梁华仁，山西人。现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法学会刑法学研
究会副总干事，最高人民检察院研究室顾问。主要著作有：《刑法学》、
《医疗事故的认定与法律处理》等。

　　据最近新闻媒介报道，中国消费者协会在1998年收到的消费者投
诉中，医疗纠纷成为热点，此类纠纷的数量较上年增加了一倍多。其
中反映的主要问题有：医疗事故责任难于认定，消费者知情权无法充
分履行；鉴定机构与医院当事人关系密切，鉴定有失公允等。大众舆
论发出的信号显示，现行医疗事故鉴定制度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
从政府有关部门获得的消息证实，医疗事故处理即将有新办法出台。
医疗事故鉴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应如何改革现行医疗事故鉴定
制度呢？记者为此特地采访了我国著名刑法学家、对医疗事故问题素
有研究的梁华仁教授。

　　记者：近来我们从各方面了解到许多消费者、法学工作者针对医
疗事故鉴定问题提出了尖锐的意见，呼吁尽快改革。您认为我国现行
医疗事故鉴定制度存在哪些方面的问题？

　　梁华仁：医疗事故的处理是一项技术性和政策性很强而又极其复
杂的工作。1987年 6月29日国务院发布的《医疗事故处理办法》，结
束了长期以来我国对医疗事故处理无法可依的历史，使医疗事故与纠
纷的处理工作走上了法制轨道。但是在十多年的实践中，《医疗事故
处理办法》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和弊端，特别是在医疗事故的鉴定中，
存在医疗鉴定机构人员的组成不合理、法律监督薄弱、鉴定结论的地
位不明确等问题。这些问题严重影响了对医疗事故纠纷的处理，不利
于医患双方合法权益的保护和社会稳定。

　　记者：对医疗事故鉴定中存在的问题，请您做一些具体分析。

　　梁华仁：根据《医疗事故处理办法》，医疗事故的技术鉴定工作，
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地区（自治州、市）、县（市、市辖区）
三级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负责。在实际工作中，各级医疗事故鉴定委
员会虽经各级人民政府批准，但它的成员主要由各医疗单位的有关专
家和卫生行政管理干部组成，日常工作由各级卫生行政机关（即医院
的上级主管部门）负责。这样就带来种种问题。由于是“两块牌子、
一套班子”，使得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与医院之间不可能不存在利益、
声誉、形象等方面的牵连关系，免不了部门保护主义和社会上不正之
风影响的嫌疑，令人对鉴定结论的科学性、客观性和公正性产生怀疑，
进而影响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权威性。而且，医疗事故鉴定主要由
医务人员“独家”进行鉴定，缺乏来自外部的监督和透明度，容易形
成“暗箱操作”。

　　另外，根据《医疗事故处理办法》，省、自治区、直辖市级鉴定
委员会的鉴定为最终鉴定，它的鉴定为处理医疗事故的依据。地区（
自治州、市）、县（市、市辖区）鉴定委员会的鉴定，在没有争议的
情况下，也是处理医疗事故的依据。就是说，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作
出的鉴定结论是处理医疗事故的法定依据。然而，从司法角度看，医
疗事故的技术鉴定，仅仅是提供一种证据，法院在审理中有权对鉴定
结论作出确认与否的决定。因此，有人认为，省级医疗事故鉴定委员
会作为“最终鉴定”的法律效力也是受到怀疑的。有人甚至认为，
《医疗事故处理办法》确认只有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鉴定结论，才
是处理医疗事故的依据，这与作为国家基本法的刑事诉讼法、民事诉
讼法、行政诉讼法相冲突。

　　记者：今年以来，有的地方对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组成人员进
行了改革，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如南京市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成员中
增加了司法机关的法医；重庆市司法鉴定委员会还增加了人大、政协
的专家。您对这些改革如何看？

　　梁华仁：改革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组成人员的结构，使其由单一
的医务人员、卫生行政管理干部等内部成员，改变为由多家部门人员
组成，实行内外结合，增加法医，甚至人大、政协等部门的成员，有
利于加强对医疗事故的监督，增强鉴定结论的公正性和可信度。但是，
医疗事故的鉴定是一项科学性、技术性很强的工作。医学科学有极其
广泛的内容，分科亦很细密，专业性很强，非专业人员或学识欠佳的
专业人员很难究其细节。因此，除了改革医疗鉴定机构的组织以外，
还应在具体的制度上进行改革。

　　记者：在您看来，我们应如何改革医疗事故鉴定的具体制度呢？

　　梁华仁：首先，应强化鉴定机构的独立性。对此，有两种方案可
供选择：一是鉴定委员会的日常工作由卫生行政部门负责，但法院、
检察院等部门必须派法医参与鉴定委员会的工作，鉴定会议由法医牵
头召开。二是将鉴定委员会直接纳入法院管理，使其作为法院的一个
专门工作机构。法院是社会的一个公正机关，由法院介入得出的鉴定
结论可以作为双方认可的证据，同时也可以提高鉴定委员会的法律地
位，增强鉴定结论的法律效力。要明确鉴定委员会及其成员的责任，
取消现行集体鉴定制。鉴定结束后，所有鉴定人都应当在鉴定结论上
签名。如果鉴定人意见不一致的，少数鉴定人可以附上保留意见。

　　其次，要进一步加强对医疗鉴定机构的监督。对医疗事故鉴定委
员会的鉴定结论，当事人一方不服的，应当允许其在收到鉴定结论后
向人民法院起诉。鉴定人员的回避制度应当更具可操作性。允许患者
查阅、复印病历资料，落实患者的知情权。

　　还可以借鉴国外经验，尽快建立医疗事故责任保险制度。由医院
为医生投保，一旦出现医疗事故，由保险公司向事故受害方予以赔付。

　　更为重要的是，应提高《医疗事故处理办法》的法律层次。由于
《医疗事故处理办法》只是一项行政法规，不属于国家法律，因此其
效力受到一定限制。建议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调整医疗纠纷的法律，
用国家法律的形式固定医疗事故的处理制度，使医疗事故的处理更加
公正合理。

　　注：引自1999年4月5日《检察日报》，作者：李和仁